佛灯火 发表于 2014-6-12 23:38:29

《人间词话》——王国维

[一]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二]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三]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四]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五]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律。故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六]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七]“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八]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九]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


[九]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十]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十一]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斋谓“飞卿精艳绝人”,差近之耳。

[十二]“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十三]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生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十四]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十五]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十六]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十七]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十八]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十九]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二十]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二一]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二二]梅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事了,满地斜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二三]人知和靖《点绛唇》、圣俞《苏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二四]《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二五]“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

[二六]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二七]永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东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二八]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末足抗衡淮海也。

[二九]少游词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三十]“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三一]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旷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三二]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三三]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三四]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

[三五]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霸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

[三六]美成《青玉案》词:“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轻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三七]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三八]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邦卿《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三九]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四十]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阙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四一]“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四二]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三]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傍素波干青云”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四四]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四五]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四六]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草窗、中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四七]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四八]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此二语令人解颐。

[四九]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迫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二语乎。

[五十]梦窗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凌乱碧。”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五一]“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五二]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三]陆放翁跋《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五四]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五]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五六]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词脱口而出,无娇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五七]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八]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不办。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五九]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草共忧乐。

[六二]“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久贫贱,车感轲长苦辛。”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恶其游也。

[六三]“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六四]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全文完)

大连小小 发表于 2014-6-13 00: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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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一]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二]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公霭先生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k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两字,皆从n得声。"慢骂"两字,皆从m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u。刘孝绰之"梁王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灡也。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是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三]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四]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五]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近冯梦华复辨其诬。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六]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七]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八]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九]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十]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十一]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賯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

[十二]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

[十三]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十四]"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十五]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东坡之《水调歌头》,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十六]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於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十七]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玉《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十八]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十九]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故深者反浅,曲者反直。"潘四农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刘融斋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二十]唐五代北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綵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二一]《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之上。

[二二]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疆村词》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二三]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可谓寄兴深微。”

[二四]《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

[二五]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二六]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二七]"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二八]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二九]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见朱熹《清邃阁论诗》。

[三十]"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三一]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三二]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 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也。

[三三]宋李希声《诗话》云:"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下,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三四]自竹垞痛贬《草堂诗馀》而推《绝妙好词》,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洵非虚语。

[三五]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三六]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三七]"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三八]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恐亦未可信也。

[三九]《沧浪》《凤兮》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词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后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四十]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四一]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四二]《蝶恋花》"独倚危楼"一阕,是《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

[四三]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幸倖,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四四]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四五]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馀》,令人回想袁谷《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四六]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规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四七]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四八]"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已修能。”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四九]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完>

黄肤山雀 发表于 2014-6-13 00:28:30

坐板凳学习!

《王国维词选》

采桑子
    
  高城鼓动兰釭灺。睡也还醒,醉也还醒:忽听孤鸿三两声。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坐连江点点萍。

点绛唇
  
  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
  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

点绛唇
    
  万顷蓬壶,梦中昨夜扁舟去。萦回岛屿,中有舟行路。
  波上楼台,波底层层俯。何人住?断崖如锯,不见停桡处。

点绛唇
    
  高峡流云,人随飞鸟穿云去。数峰着雨,相对青无语。
  岭上金光,岭下苍烟沍。人间曙,疏林平楚,历历来时路。
  
点绛唇
    
  厚地高天,侧身颇觉平生左。小斋如舸,自许回旋可。
  聊复浮生,得此须臾我。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

蝶恋花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问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蝶恋花
    
  满地霜花浓似雪,人语西风,瘦马嘶残月。一曲阳关浑未彻,车声渐共歌声咽。
  换尽天涯芳草色,陌上深深,依旧年时辙。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
   
蝶恋花
   
  月到东南秋正半,双阙中间,浩荡流银汉。谁起水精帘下看,风前隐隐闻萧管。
  凉露湿衣风拂面,坐爱清光,分照恩和怨。苑柳宫槐浑一片,长门西去昭阳殿。

蝶恋花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蝶恋花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褰帷问。
  陌上轻雷听隐辚。梦里难从,觉后哪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
  
蝶恋花
    
  谁道江南秋已尽。衰柳毵毵,尚弄鹅黄影。落日疏林光炯炯,不辞立尽西楼暝。
  万点栖鸦浑未定,潋滟金波,又幕青松顶。何处江南无此景,只愁没个闲人领。
  
蝶恋花
    
  斗觉宵来情绪恶,新月生时,黯黯伤离索。此夜清光浑似昨,不辞自下深深幕。
  何物尊前哀与乐,已坠前欢,无据他年约。几度烛花开又落,人间须信思量错。
  
蝶恋花
    
  黯淡灯花开又落,此夜云踪,知向谁边著?频弄玉钗思旧约,知君未忍浑抛却。
  妾意苦专君苦博,君似朝阳,妾似倾阳藿。但与百花相斗作,君恩妾命原非薄。
  
蝶恋花
    
  袅袅鞭丝冲落絮,归去临春,试问春何许?小阁重帘天易暮,隔帘阵阵飞红雨。
  刻意伤春谁与诉?闷拥罗衾,动作经旬度。已恨年华留不住,争知恨里年华去。
  
蝶恋花
    
  窗外绿荫添几许,剩有朱樱,尚系残红住。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
  坐看画梁双燕乳,燕语呢喃,似惜人迟莫。自是思量渠不与,人间总被思量误。
  
浣溪沙
    
  草偃云低渐合围,雕弓声急马如飞,笑呼从骑载禽归。
  万事不如身手好,一生须惜少年时,那能白首下书帷。
  
浣溪沙
    
  漫作少年别泪看,西窗蜡炬尚汍澜,不堪重梦十年间。
  斗柄又垂天直北,官书坐会岁将阑,更无人解忆长安。

浣溪沙
   
  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朝欢宴胜平时。

浣溪沙
    
  月底栖鸦当叶看,推窗蹀蹀堕枝间,霜高风定独凭栏。
  觅句心肝终复在,掩书涕泪苦无端,可怜衣带为谁宽?
  
浣溪沙
    
  昨夜新看北固山,今朝又上广陵船。金焦在眼苦难攀。
  猛雨自随汀雁落,湿云常与暮鸦寒。人天相对作愁颜。

浣溪沙
    
  掩卷平生有百端,饱更忧患转冥顽,偶听鶗鴃怨春残。
  坐觉无何消白日,更缘随例弄丹铅,闲愁无分况清欢。

浣溪沙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浣溪沙
    
  六郡良家最少年,戎装骏马照山川,闲抛金弹落飞鸢。
  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人间哪信有华颠!

浣溪沙
    
  本事新词定有无,斜行小草字模糊,灯前肠断为谁书?
  隐几窥君新制作,背灯数妾旧欢娱。区区情事总难符。

浣溪沙
    
  路转峰回出画塘,一山枫叶背残阳,看来浑不似春光。
  隔座听歌人似玉,六街归骑月如霜。客中行乐只寻常。

浣溪沙
    
  霜落千林木叶丹,远山如在有无间。经秋何事亦孱颜。
  且向农家拼泥饮,聊从卜肆憩征鞍。只应游戏在尘寰。

浣溪沙
    
  已落芙蓉并叶凋,半枯萧艾过墙高,日斜孤馆易魂销。
  坐觉清秋归荡荡,眼看白日去昭昭。人间争度渐长宵。

好事近
    
  愁展翠罗衾,半是余温半泪。不辨坠欢新恨,是人间滋味。
  几年相守郁金堂,草草浑闲事。独向西风林下,望红尘一骑。

好事近
    
  夜起倚危楼,楼角玉绳低亚。唯有月明霜冷,浸万家鸳瓦。
  人间何苦又悲秋,正是伤春罢。却向春风亭畔,数梧桐叶下。

减字木兰花
    
  皋兰被径,月底栏杆闲独凭。修竹娟娟,风里时闻响佩环。
  蓦然深省,起踏中庭千个影。依旧人间,一梦钧天只惘然。
  
摸鱼儿
    
  问断肠、江南江北,年时如许春色。碧栏干外无边柳,舞落迟迟红日,沙岸直。
  又道是:连朝寒雨送行客,烟笼数驿。剩今日天涯,衰条折尽,月落晓风急。
  金城路,多少人间行役,当年风度曾识。北征司马今头白,唯有攀条沾臆。
  君莫折,君不见、舞衣寸寸填沟洫!细腰谁惜?算只有多情,昏鸦点点,攒向断枝立。

满庭芳
    
  水抱孤城,雪开远戍,垂柳点点栖鸦。晚潮初落,残日漾平沙。
  白鸟悠悠自去;汀洲外,无限蒹葭。西风起,飞花如雪,冉冉去帆斜。
  天涯,还忆旧,香尘随马,明月窥车。渐西风镜里,暗换年华。
  纵使长条无恙,重来处,攀折堪嗟。人何许?朱楼一角,寂寞倚残霞。

临江仙
    
  过眼韶华何处也?萧萧又是秋声。极天衰草暮云平。斜阳漏处,一塔枕孤城。
  独立荒寒谁语?蓦回头宫阙峥嵘。红墙隔雾未分明,依依残照,独拥最高层。

菩萨蛮
    
  回廊小立秋将半,婆娑树影当阶乱。高树是东家,月华笼露华。
  碧阑干十二,都作回肠字。独有倚阑人,断肠君不闻。

青玉案
   
  姑苏台上乌啼曙,剩霸业,今如许?醉后不堪仍吊古。月中杨柳,水边楼阁,犹自教歌舞。
  野花开遍真娘墓,绝代佳人委朝露。算是人生赢得处:千秋诗料,一抔黄土,十里寒螿语。
  
青玉案
    
  江南秋色垂垂暮,算幽事,浑无数。日日沧浪亭畔路。西风林下,夕阳水际,独自寻诗去。
  可怜愁与闲俱赴,待把尘劳截愁住。灯影幢幢天欲曙。闲中心事,心中情味,并入西楼雨。
  
清平乐
   
  垂杨深院,院落双飞燕。翠幕银灯春不浅,记得那时初见。
  眼波靥晕微流,尊前却按凉州。拼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

清平乐
    
  斜行淡墨,袖得伊书迹。满纸相思容易说,只爱年年离别。
  罗衾独拥黄昏,春来几点啼痕。厚薄不关妾命,浅深只问君恩。
  
  
清平乐
   
  樱桃花底,相见颓云髻。的的银缸无限意,消得和衣浓睡。
  当时草草西窗,都成别后思量。料得天涯异日,应思今夜凄凉。

鹊桥仙
    
  沉沉戎鼓,萧萧厩马,起视霜华满地。猛然记得别伊时,正今日邮亭天气。
  北征车辙,南征归梦,知是调停无计。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二字。
  
鹊桥仙
    
  绣衾初展,银釭旋剔,不尽灯前欢语。人间岁岁似今宵,便胜却貂蝉无数。
  霎时送远,经年怨别,镜里朱颜难驻。封侯觅得也寻常,何况是封侯无据!
  
如梦令
    
  点滴空阶疏雨,迢递严城更鼓。睡浅梦初成,又被东风吹去。无据,无据,斜汉垂垂欲曙。
  
阮郎归
    
  美人消息隔重关,川途弯又弯,沉沉空翠压征鞍,马前山复山。
  浓泼黛,缓拖鬟,当年看复看。只余眉样在人间,相逢艰复艰。

阮郎归
    
  女贞花白草迷离,江南梅雨时。阴阴帘幕万家垂,穿帘双燕飞。
  朱阁外,碧窗西。行人一舸归。清溪转处柳荫底,当窗人画眉。

少年游
    
  垂杨门外,疏灯影里,上马帽檐斜。紫陌霜浓,青松月冷,炬火散林鸦。
  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遣年华。

苏幕遮
   
  倦凭阑,低拥髻,丰颊秀眉,犹是年时意。昨夜西窗残梦里,一霎幽欢,不似人间世。
  恨来迟,防醒易。梦里惊疑,何况醒时际?凉月满窗人不寐,香印成灰,总作回肠字。
  
踏莎行
    
  绝顶无云,昨宵有雨,我来此地闻天语。疏钟暝直乱峰回,孤僧晓渡寒溪去。
  是处青山,前生俦侣,招邀尽入闲庭户。朝朝含笑复含颦,人间相媚争如许。
  
西河
    
  垂柳里,兰舟当日曾系。
千帆过尽只伊人,不随书至。
怪渠道着我侬心,一般思妇游子。
昨宵梦,分明记,几回飞度烟水。
西风吹断伴灯花,摇摇欲坠。
宵深待到凤凰山,声声啼鴃催起。
锦书宛在怀袖底,人迢迢、紫塞千里。
算是不曾相忆。
倘有情、早合归来。
休寄一纸无聊,相思字。

玉楼春
    
  今年花事垂垂过,明岁花开应更亸。看花终古少年多,只恐少年非属我。
  劝君莫厌尊罍大,醉倒且拼花底卧。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虞美人
    
  碧苔深锁长门路,总为娥眉误。自来积毁骨能消,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
  妾身但使分明在,肯把朱颜悔!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
  
谒金门
    
  孤檠侧,诉尽十年踪迹。残夜银釭无气力,绿窗寒恻恻。
  落叶瑶阶狼藉,高树露华凝碧。露点声疏人语密,旧欢无处觅。
  
鹧鸪天
    
  列炬归来酒未醒,六街人静马蹄轻。月中薄雾漫漫白,桥外渔灯点点青。
  从醉里,忆平生,可怜心事太峥嵘。更堪此夜西楼梦,摘得星辰满袖行。

王建春在 发表于 2014-6-13 01:53:11

拜读了,学习

三星百灵 发表于 2014-6-13 09:00:06

拜读了,学习

hfj 发表于 2014-6-13 09:39:05

学习了

九月老羊 发表于 2014-6-13 10:14:19

拜读学习了。

8810张 发表于 2014-6-13 10:24:55

拜读了,学习。

情风疾风 发表于 2014-6-13 11:45:07

学习了

青鸟欢歌 发表于 2014-6-13 13:06:22

拜读王国维《人间词话》连续读了三遍。其中[二六]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感悟最深。所以百度了一下《人间词话三种境界》。

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情景啊?昨天晚上,猛烈的西风刮来,碧绿的大树上,一片一片树叶凋落。有一点迷茫,有一点凄凉。这是一种变化的意象,时序在变,物象在变,世事在变,心态也在变。遥远的天涯路在眼中,无尽的迷惘在心底。

第二境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在执着地在既定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追求目标,而为之“不悔”,而为之“憔悴”。这里不仅有躯体上之苦乏,亦有心志之锤炼,甚至如王国维所说的可以“不悔”到这样的地步,即是可以为追求和理想而“牺牲其一生之福祉”,宁愿下“炼狱”的功夫。

第三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说,寻找到方向对头的道路,又执着地追求,经过千百劳作,必有所成,最终豁然开朗,求得“真”与“是”,从而将自己的发现汇流入真理之长河中去,这是何等的欣慰!

谢谢佛版的好帖子。这个帖子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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