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 (小说连载)
离篁村五华里的一片绿荫中,有座中西合璧的世家庭院。门前有持枪的士兵守护着,是晚清末届举子罗老太爷的公馆。因他是末届举子,功名无望。仕途上断了前程,也就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孩子身上。在自己开办的学馆里精心培养,且幸考入京师大学堂,毕业后留在北京做官。民国初年外放回乡,因为有些劳绩,以模范县长的殊荣,受到省政府的特别嘉奖。致使这个“芝麻官”在省里颇为走红,已将成为蜀中干员了。遗憾的是罗家人丁不旺,罗老爷父子两代都是独苗。在第三代里亦只是得了个千金,自幼骄贵,千恩万宠的养在老家,成了县长和太爷的掌上明珠。平时常让她身着男装。冬天穿纯毛西式衣服,外披墨尔登青呢大衣,夏天则是白衫青裙,加之视力较差,爱戴副金边眼镜,十足的罗大小姐气派。但她心地纯洁善良,态度腼腆,及至二八年华,毎遇到生客,亦还总是羞答答的。
她的怯生,还有个原因,原来祖父怕她在外把心耍花了,败坏门风。自己学馆早已停办,更有精力来专教她的古文。有个现成的帐房老先生,读过旧大学,由他辅导数学。只需在请个外文教员。太爷的构想,自然是要把她调理成新型的大家闺秀,日后嫁入豪门,也不至辱没了祖宗,不负苦心经营的两代世家门第。因而小姐虽身着洋装,却是没有进过一天洋学堂的女孩子。
事情的确也凑巧,篁村场上,正好来了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新调盐运所任职。他装束不很华丽,留个左分头,藏青色的学生服内衬着雪白的衬衫。再看面容,是个白面书生,样子确实很英俊。以致当他走过街头巷尾,常有姑娘在门缝中看他。
黄昏时候,他总是独步盐溪河畔,时而吹着口琴,显得很潇洒;时而又愁对秋月,老是那么站着。
他原是个寒微的学士,已上了两年大学,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刚出世的小宝宝和那早婚的原配,由于家境贫寒,尽都弄得衣食无着。他也只好辍学回家,经朋友帮忙,给谋了个小职员的差事,才到了这个场镇。
他原本是学英文的,为了工作需要,改学了中文。因此亲自拜访了罗老太爷,长愿拜他为师。太爷看见这么个清俊少年,也很乐意收他为“关门弟子”。于是乎师徒二人你来我往,十分相得。
这位职员名叫赵知忠,邻县人士。家境贫寒,已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太爷渐渐知道了他的身世和所学专业,自是很同情。并给予诚意的信托:“你知道小孙女还需要一位英文教习,就只好偏劳知忠了,你家用度自由我资助。”从此,两对师生结下了不解的奇缘,赵知忠像亲人一样,成了罗家常客。
此后的故事,我是在罗大小姐的日记里看到的。难得她早期留下的日记,记述了其中详情。且看内容始末:
扉页:我是个未来见世面的姑娘,初识外语,竟似初结心知。以致记下这段经历,留内心深处吧。 --L.丨
1945年11月20日 天睛
今天,是英文第一课。我像往常一样坐在西厅的木桌旁边,对面两把楠木雕花椅上,分别坐着我的祖父和刚来的教英文的先生,先生年纪不大,文雅秀气,是一标致的美少年。我不觉低下头去,等着祖父给我们介绍。一阵客气的寒喧后,先生先说“愿同小姐一道探讨。”接着讲了些英文和国语的异同。他究竟说的是些什么,我浑然不能知晓,只有突突的心跳声,迫使我把头低低的埋下,禁不住阵阵耳烧面热。
他大概还讲了些学习方法,然后用英文授了几句课堂用语。头一句意为“小姐,你好!”是先生课前问话。我开始不知所措,第一遍就没有接上。他便又教了几遍,祖父也来了兴致,别着噪子跟了起来,可我的声音还是那样小。
第二句中文意思是“先生好!”,应是我的回答…,末了叫声“good-bye!”先生随手在黑板上写了这么两个洋字。
“很好!”祖父不住点头。知忠教得好,以后就大胆的讲吧!”并要他把我的答话改为“弟子受教”。当天尴尬的场面才终告结束。
11月23日晴
西厅真是热闹,祖父怕我怯生,叫来家贫失学的同年七表妹小梅陪我学习。祖母还叫Y鬟云儿一起来伴读。并对我说:“你父亲将调省城外事衙门任职,已着人赴蓉购置新公馆。将来云儿到那里当差,说几句洋话,岂不两便。云儿也够聪明,太爷教的诗也都还记得。”
“是呀!让这些洋人也知道东方的‘诗婢’,她并非来自汉代中原,而是我当今蜀鄙之地。”祖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不久前四川还抗击过东亚强邻。罗县长竭尽辛劳,是官员中的榜样。”
“知忠言过了。那是国安兄吹捧,尤其他家老二前期驻防荣威,垫了些底子呢。要不,拙子那堪为民父母。好,不说这个了。让闺女们读书,我们回房去吧。”走出两步,又回头说:“我忘了,我该说什么?啊good-bye,对吗?”说着又不住大笑。
厅堂内外,合家都很快乐。
1946年8月5日晴
自从有了两位伴读壮胆,先生又十分大方温和。自使我能和在校学生一样,从字母拼音到单词到连句,完成了各阶段的学习。云儿记忆力特别强,尽管她连汉字也识得不多,但却总能比我抢先记诵。至于七妹,她已在高中读了一年,算是我的小先生了。以致我们学得很认真,国文数学也只好停了下来。祖父说:“让她突破头难这一关。”
大概是因它是特别新鲜的玩艺儿。它不像国文古板,也不像数学那样绞尽脑汁,它多饶风趣。特别是日常用语的对白。
还有那无形的动力---一个女孩儿家,又怎能记下她内心的奥秘。但我能不拾起这枝专用的笔,把这停了几个月的,其实只记了两篇的日记继续下去。好像是专为他才记下这些。
8月7日 天阴
睡前得便写几句。因上午讲到姓氏,还教我用英语另具笔名。建议把全名罗小兰,就写成罗兰。拼作LuoIan。说是增添欧美韵味,有助于往后自学。
但我觉得,他或许有心授我西方雅号呢。听说新学里早已常见。对我来讲,自是不可多得。且待将来,“罗兰女士”一但争光,也不负这番鼓励……沉思中,还念起表嫂讲过罗曼罗兰,怪有趣的。
……
进而提到缩写,我得缩成L、I 正好用作我的日记署名。借作代号,可不露处子真容。即便记点闺中之事,也不致过份拘束……
想到此处,已随手将它补上前页。仍旧锁进书屉,明天有空再续。
8月28日 天阴
今天,我第一次吟诵成章。仿佛到了伦敦,不,是丹麦哥本哈根吧。在那池塘边上,面对那只误入鸭群的小天鹅。~~以她与众不同的“奇形怪状”,被诬为丑小鸭。……我能是那唯一爱她的小姑娘,把莲米洒下。
然而,我不觉下意识地联想到眼前的他。听说他是个寒微的学士,为家累误了前程,以致停学。来到这偏僻的篁村场上,干着小职员差使。难怪他穿着俭朴,大方的面庞上,时而带着一丝愁容。他原是不幸的。不,他是一只珍禽。我能为他献上什么呢,我能是那天真无邪的童女。我也和其他少女一样,不轻易流露真情,那怕是暗中写下的日记。
(“书房”首发,请勿转载) 9月1日
还是记点正经事吧。先生给了我们一本英汉对照的译文,尽是些小品故事。当闲书看,也大大的增进了阅读原文的能力。渐渐的能使用字典,查找一些新词生字,并在无形中真正了解到西方风情。在那儿,有迷人的上流社会,有豪华的府弟,浪漫的舞厅。可也有下层难民,就像苦命的“丑小鸭”,还有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圣诞节前见了上帝--她冻死街头,用火柴烤着僵硬的小手。
9月5日
连日来,他总爱引用《荷马史诗》,从争夺海伦到女皇治世;从神话到科学,真使人大开眼界。尤其对我这个长期关闭在庄园里的无知弱女,更有实在意义--增长了不少的见识。
9月7日
“fueedom n. Autocuat n.自由与专断,是今天主讲的课程。他最初用了些原文,渐渐的全用中文写成了完整的提纲。即:
自由 好处:1……2……3……
不足:1……
专断 好处:1……
不足:1……
使这一半的英文课成了政史常识:从雅典的自由贸易谈到斯巴达的专断统一,以及各自的社会与家庭,一直陈述至今。但对各自的作法都不表态。据说是学院派的讲授,以便让学生自行鉴别。加深认识,能有自己的看法……虽则如是,我却故意问他:
“那么,如何权衡两者的优劣呢?依先生之见。”
“小姐!你说呢?”想不到他如此反问,倒使俄一时语塞,最终不免吐露真情。我说:
“自然是向往自由,酷爱自由。尤其是自身的自由,'人人生而自由',我该属于自己,而不受命运主宰和任何人的束缚。有勇气达到理想之彼岸--”(啊呀,我在说些什么?他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羞得低下头去。当我抬头的刹那,发觉他也把头低着……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吧。good-bye。”好一阵沉默后,我听见他在告别。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茫然了。
9月8日 大好晴天
他的情绪异乎平常,像厅外的阳光那样热烈。他讲的是西欧文艺复兴,讲得振振有词。什么但丁与《神曲》,什么达.芬奇与《蒙娜丽莎》。还有什么拜伦呀,莎士比亚呀;还有那怪僻的俄国七子……真把我弄得头昏脑胀。我干脆停了笔,不想再记了。因为我感觉到他带有几分矜持,还有一点孤芳自赏--和我原来的估计完全两样。我自悔昨天言词有失,本想作点补偿,使气氛缓和。哪晓得他却变得如此迂酸,似乎有点卖弄。尤其像他这样一个有教养的人,真使我有些失望……
9月12日 天阴
课堂上闷闷的。下午,我想到七妹那里排遣一下。她家同我们隔得很近,虽是竹篱茅舍,因了书香的原故,也自饶一种清趣。因是至亲,大家都不见外,也没有什么可说。我随手在她床头拿起一本书,看封面是屠格列夫的《贵族之家》。打开来看,扉页上竞有他的题辞,上面写着:
敬爱的尼古拉.叶芙娜:为你忠贞的爱情,不惜沦为修女。但愿我的小姐,能喜欢你的德行,你将永远为我们珍惜。 --知忠
我不觉两眼发黑,但我尽量克制内心的震荡。停了一会,我强装笑脸,激动地说:
“恭喜你!梅女士 -- 我的七小姐!你们哪天举行婚礼呢?我一定会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七妹扑嗤的笑道:“行婚礼的不是我哦!婚期也不由我来定。”
“这么快他便另有新欢?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哈哈,姐姐已经吃醋了。你快坐下吧,坐在我的床头,让妹妹慢慢给你说。”
“那个人告诉我,我的表姐:将来,我会跟着大小姐使用这个爱称的。他还说,《贵族之家》的女主人公,是现代青年最喜欢的女性呢。小说的作者屠格捏夫,是著名的‘俄国七子’中的一位。是的,以前好像也听他讲过,说他的书,看后多有教益……好了,我也不兜圈子了。”七妹突然严肃起来。“我给你实说吧,是我看出你和赵先生之间的互相倾慕,所以才悄悄的找到他,没想到他一开始竟然两次拒绝这个事。我最终说了些我的想法,估计他也开始了对我的信任。”
我看了七妹一眼,只听她继续说到:“他情绪有些抑郁。他说他‘一个穷书生,承太爷厚爱,以致重托,岂能有非份之想呢。何况以我这样的身份和处境,又怎么敢高攀呢!’停了停,他突然又说:‘不过,倘若我们之间真有感情的话,若干年后,定将不忘此处曾一度师生。便将这本小说相赠,请你代呈小姐。以此相托,可别告诉旁人。’我看他一准是有心的。你说是么?”
“对了,书等我看完了给你。正入迷呢。”七妹怪怪的看着我。
“表姐,你的脸色怎么了。原谅我,你骂我,打我吧,不要为难他,要不我去跟这书呆子陪个不是,就说是我跟他开的玩笑好不?”
“他既然这样好,你如何不直接爱他。”我说。
“不,表姐!你听我解释: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我急忙捂住她的嘴。
“别说了,看你还敢胡闹!”我郑重地告诉她:“要不是看在姐妹情份上,我一定会对你不客气的。书呢?我现在就带回去。如是淫荡的之作,看他怎么立身为人,还为人师表,哼!”我抓起书冲出了房门,回头看见七妹早已笑瘫在床上了。
9月15日
看来七妹是很单纯的,还不知道作为姑娘的尊严。倒不是为了小姐名份。如果她懂得一点名教风流,看过《儿女英雄传》的话,可知侠女十三妹是怎样的女儿身价。然而,知忠这一册确实选得够好。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心思,不仅用心良苦,而且使人信服。
用了三个晚上,我认真的看完了知忠送的这本书。真是佩服女主人公尼古拉.叶芙娜的高尚情怀。为了爱情,她虽然进了可憎的修道院,失去了宝贵的青春。但她的形象永远留在人们的心里,渗透了姑娘们那颗圣洁的心--那是虔诚,是自信,是无愧的人生……
“啊!知忠。你怎么会来到了我们这儿?这里可是闺阁呀!这点规矩你不知道?”
“怎么不知,但如果你喜爱尼古拉.叶芙娜的话。我可以带你一齐去巴黎,然后绕道伦敦,再在晚霞笼罩的威尼斯城下轻摇双桨。那儿有着多少别致的豪华屋宇,在那些鲜花簇拥的窗棂下面,飘荡着多么美妙的乐曲。”
“~~我圣洁的女神!你听到了吗?多么美的小夜曲,多么动人的夜色。”
我靠得他很紧,感觉得到他的气息,他忘情地低下头,轻轻的吻我。
“知忠,不得无礼。”不知为什么,我胡乱地给了他一记耳光,用力将他推到了窗帘之下....
“姐姐,怎样了。”睁眼看时,眼镜和书都掉到地上。我抬起头,怔怔的靠在书桌旁边。良久方知,原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我问云儿:
“我不曾说什么吧?”
“只听见一声惊叫。好像还在叫着赵先生的名字,不十分清楚的。”
云儿帮我收拾好了被褥,让我早些休息去。
这一夜,让我如何入眠呢!就此搁笔吧。 9月16日 晴天
白天西厅受教,一如往常。他自然不知昨晚梦中的事,余外没什么可记。只是挨到深夜,香雾空朦,清晖满园。守着窗儿才感到独自怎生排遣。试看遥天,月亮已快是圆圆的。在这当儿,如果和知忠一起,或对景吟诗,或再听听他那海外奇谈,不也是一种佳趣。
可是,这可能吗?除非我不是罗家的小姐。祖父管教那样严格。致使知忠不得不采用赠书的方式,还有那含蓄的题词……
想到这些,我能不有点表示。我该怎么样酬答?正思衬时,云儿送来了一本《西厢记》,她说:“姐姐你不是要它么?倒是令人百读不厌的。”
我翻着它,退到书桌面前。想了好久,才写了如下一副短联。附了几行余外的字:
拜月香犹在,迎风户半开。
~~午夜十二点,对月有怀。偶得一联,请先生批阅。承祖父疼爱,问及近期国语课业,以它备作中秋茶话题对。并请译成英文,以增雅趣。弟子拜托。请小梅面呈。还望译出:“第一柱香,祝家祖长寿!”句。谢谢!
这不就是对他题辞的酬答吗。再仔细一看:似请柬,似书函,又似课业,自觉不伦不类。于是唤来云儿,告诉她:“你我情同姊妹,自不保留自家的秘密。”
“姐姐近来的心事,怎么会不知。如有用小妹之处,自当效力。”
“那么?请看我刚写的几句话~~头两句着眼在何处,是否点题?”
云儿看过后,笑着说:“这‘香’和‘户’,不是很刺眼的字儿么!”接着又补充道:“香在户外,应该是暗示。又因是‘半开’,当然是悄悄幽会呢。姐姐,我猜,到时候这个人一定会悄悄来的。”
“鬼灵精!”我笑骂道。
“七姐告诉我,说她是你的‘红妹’。现在,我不就是你的‘红小妹’了么!”
我抱住了她,拧着她那拌着鬼脸的小嘴。“鬼丫头,真厉害!难怪祖母说你聪敏过人,祖父要教你学诗。”
云儿拿起刚才那本《西厢记》记,“太爷如果是真的爱诗,又为什么叫我把它撕掉。要不是我说留着生火的话,我们哪能反复的看它。如今果然有着用场,被姐姐弄得那么巧妙~~即使他耍小性儿,真的不肯来。后面的文字,也足以把一切遮盖。若定要不知死活的向太爷告发,也不过最多落个误用了《西厢》词句,原是为了祝祖父长寿寿的责罚。太爷亦不好申斥的。”
“好吧,我再来问你。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七妹送去?”
“她不是你的‘红妹’。”
“这点你没想到吧,我原本打算混在作业本里,以便他回所里品味。可又担心万一路上丢失,被那不肖子弟一场吆罗,岂不成了本镇奇闻。众议哗然,太祖为了脸面,如何干休。如你送去,也会引人注目。上次七妹也曾为他转赠过书册,心里也是明灯儿似的,让她送去,岂不比你妥当。你明天课后,只悄悄交给七妹就是。”
云儿倒在我怀里娇瞋地说:“姐姐,你该是百倍的厉害呀!也让那傻瓜知道知道咱们东方女性。到时候啊,等他摸进我们的院子,我会拧着他的耳朵,要他乖乖的拜倒在姐姐的石榴裙下……”
9月17日 晴天
今晚的天怎么黑得这么慢,月色很淡,院子里静悄悄的。小角门内,似乎有人影晃动。我心突突地跳,忙躲到隔着庭树的水池旁边,紧靠枝叶茂密的小树。就像一只羔羊,怕被他俘获。我不能抑制自己……
当我看清向我走来的是七妹吋,我想:他是不是已在门外。
“他转去了!”只见七妹恨恨的说。
又停了一会,七妹终于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他们谈了很久,慢慢的已走至半路。“谁知他终究停下了脚步,很有礼貌的同我道别,连头也不回的个自转去了……。那股傲劲儿,真想痛骂他一顿。”
七妹的话,就像一瓢冷水,整个儿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感觉我的一颗滚烫的心,正在一片片地裂开,待她扶我在石登上坐下后,仍然觉得一阵昏晕。我们漠然的默默低下头,都不言语,静,静得让我几乎能够听到月光在地上流走的声音。
的确,当人在这样的时候,她还能想些什么:酸楚、荣辱、自尊……,突遇意外的刺激,促成瞬息的转念,连自己也难相信。过了一会,我竞反而认为:如若他是个有心的人,对此事,又何妨让他固执一点,稳重一点呢。
我终于冷静地说:“看来,他确实是个正经男儿。他越如此,我内心反到越加对他尊重,越加的爱恋他。”
“表姐,想不到你竞对他如此迷恋,如此钟情!”七妹一边说,一边掉下泪来,我的鼻子也酸了,眼睛也迷糊了,有东西在我脸上轻轻的滚动,那是泪。
“姐姐真是个好人,你的真诚让我们感动,姐姐的心是最真的!”她紧紧地把我拥着,我们就这样静静地不愿离开,此时此刻,唯有她能给我一些心灵的慰藉。
9月18日 天阴
西厅里,我没精打采地坐着。他讲了些什么……时而觉得厅堂在摇晃,一切都在旋转似的……
9月20日(农历8月16日) 晴天
昨晚是中秋节,可惜我生病,不能陪同赏月。祖父便谢绝了本地乡绅,只留教我数学的管帐先生,还有知忠和他几位盐运所同事,在厅子前摆了茶点,照往年的惯例,大家喝茶赏月。
听说知忠吟诵了一首“秦时明月汉时关”的唐诗。并说:“秦汉防御匈奴,如今围歼倭寇。自强不息,乃国人之本意……”等言语。祖父颇为称许,夸他是“热血男儿,远非一介儒生。”
美景良宵,祖父原想搞一个诗会,但因为我不能参加,便决定把诗会改在下元日,即冬月十五。
9月22日 阴天
今天已经无法上课。阵阵的头晕目眩,我终于病倒在床上。祖父祖母都认为我此期学习认真,用心过度。来看我时,还带来一位老中医。郎中切过了脉,仔细地端详了我一阵,若有所思地说:“是积劳成疾,加上些外感。要注意休息,晚间不宜看书太久。我这里先开两帖药,待好转后可到外地走走,散散心,自会痊愈。”
“到时,可以去看下你爸爸,到省城里增长些见识。”郎中边开方子边说。
“是啊!那些世交内眷,也得去拜访一下。还有你外祖母家,也要去的。自你母亲去世后,他们还未曾见过你呢。如今长了这么大,见了你不知多么的欢喜。”祖母说:“你后母原本脾气不好,现在你父亲晋了级,她又久未生育,脾气也改了许多,对你父亲百依百顺的。若是见了你,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蒙着头,迷迷糊糊的听着祖母唠叨,竞不知他们几时离去的。
面对他们,我很内疚。然而,他们又如何能理解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之心呢!这样的疼爱,终归是白疼一场。
9月28日
日记停了四五天,今天病情更见好转,医生仍然叫我继续休息。然而我一点都不想去成都,我讨厌那个地方(当然,除非知忠与我同行)。这是怎样的一种假设啊?我知道这是一种白日的癔想。
我和云儿反复磋商,终于想出了对策。
我谨慎地走到上房,正好祖父祖母都在。我提出“到七妹家养病。”理由是:“因为去成都怕会晕车,同时还影响上课。求学期间,不愿耽误太多课业。”
我继续说:“七妹家倒很俭朴,生活清淡,离公馆又近。我们在一起谈谈诗书,种种蔬菜花草,学圃强身,岂不要比走亲访友,寒暄奉陪,强之百倍。我如今已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以后如何侍奉祖父祖母,岂不是让你们白疼了一场。”
祖父衔着烟管,巴哒巴哒地吸,没有吭声。时不时的还会看我一眼,没有表情。但我知道,按往常习惯,他只要不反对,事情就基本上可以确定了。祖母知道他的脾气,因而笑着说:
“那倒是会麻烦七女家。这们穷亲戚我们照顾得很不够,你可多带些钱去送予人家。把上好的被子也带一套去,以后就留给他们家使用了。叫云儿也跟着去吧!好好的耍几天,只是不准带书。说说笑笑也可以,可要想到自家身份,休要去和那些村姑村妇多接触。要吃什么,用什么,叫云儿回来跟我说。”
祖母突然提高了些声调:“这样可好,我的大小姐?你快成我们的小祖宗了。”
“祖母想得周到,感谢两位老人家!”我高兴的说。
祖父也笑了起来,对祖母说:“我们走吧,让她们自己先收拾收拾。哈哈。”
回到后院,我高兴得跳了起来,顺势在云儿身上拍了几下,她也笑了。 10月12日 天晴
这些天来,我像逃出牢笼的小鸟,在田野间自由飞翔,专心地享受着田园的幽趣。农家的一切竞是如此陌生而新鲜。想我家不过是一小官员家庭,若在西方,也无非是个半开化的十九世纪俄罗斯庄园,到处都是酸腐陈旧,连空气都令人窒息。
然而,这里有我向往的田园,有从露水中醒来的小草,有在枝叶间跳跃的小虫,还有在花丛中婉转歌唱的小鸟。我天天跟七妹喂猪种菜,烧水做饭,有时还得推磨舂米。云儿从小长在农家,干农活自然算是行家---我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学,有两位小先指导,也学会了很多。什么小姐身份,小姐称呼,统统化为乌有,这些词儿,在她们当中多使人作呕。
我们闲时说笑聊天,也会谈一些女儿家的心事。说到知忠的人品风度,我总会回避。于是她们便开始窃窃私语,笑我这个初恋者的腼腆和羞涩。然而,有谁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他,多么希望他能够在我的眼前出现。唉!人啊,总是个难以理解的生物,想法和作法分明不一致,这又为了什么呢?姑娘的尊严?爱的恐惧?虚伪的“理智”……以及其他什么?连自己都不能回答。
10月15日 阴雨
因天下雨,我们醒得较迟,云儿自去弄饭,七妹靠在我床头,半开玩笑地说:
“礼常往来,是你们官宦人家的礼俗。”
“什么官宦,表妹,怎么还是见外。”
“你的王子,不时造访贵邸,能不回谒。你先前那那公主般的热情,到后来竞至为他大病一场,他岂不知。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他了,点头至意的尴尬样儿,怪可怜的!”
10月18日 天睛
在她俩的安排下,我去到知忠住处,秋天的夜晚,落叶满阶,人走在上沙沙作响。知忠隔壁的同事前两天出差未回,盐运所里静悄悄的。小小的一个办事机关,只有几间房舍,后面连着住宅,空空荡荡,非常简陋。
及待跨进他的屋子,不觉一阵辛酸。眼前是一张小床,背靠星窗,纱布的蚊帐,已经洗得很旧了。床头以书代枕,一床浅蓝色印花被,一幅草席。条桌上放着一盏带有玻璃罩子的小洋灯,剔得特别亮。籍着灯光,我看清了这屋里的所有阵设:桌上放着蘸蓝水笔,应该是用来批改我们英文练习的吧,旁边还有一支口琴。条桌下面有个小提箱。床边的墙上挂着一件半旧的西服,还有一条褪色的领带。平时却不曾见他穿过,定然是唯一的外出礼服了。我寒微的学士,我该怎样来安慰他。
“承蒙小姐光临,使篷毕生辉!”
想不到他抢先说出这句不中听的话。我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一阵沉默,我们就这么低头坐着,都没有说话,直到月牙儿悄悄爬上窗外的那颗老树,七妹才把我接了回去。
10月21日 天晴
昨晚再去看他,他却变得极其淡漠,甚至带点不屑的神情。先倒退了一步,叹了一口气,方才面对着我冷冷地说:
“请坐吧,感谢你们的看望。两个妹妹呢,如何不进来?”
歇了一会,七妹和云儿带上房门,已自离开,他见她们走了,赶紧对我说:
“小姐单独在此,不便久留。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吧。”说着便去开门,哪知门已反锁,怎么也无法拉开,他惊呆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也不知所措,心里责怪着两个丫头的举动。
他先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一阵子,然后无奈地低下了头。他慢慢走到我跟前,缓缓地向我跪了下去。
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我赶忙把头掉开。那多使人难堪,那多让人心酸。谁人不知,人世间唯有疯魔的痴情郎,向他倾慕的女娃跪着求爱;哪有温厚的奇男子,苦为心疼的小姐伏地求饶呢!是完全屈服于祖父的威严吗?他曾经对我是何等的真诚,内心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他把我比着“人生旅途上的忠贞侣伴,不论多少的艰难与困苦,也愿意舍弃浮华,与自己成为真正知心的人。”可是他却苦于命运,终不能领受这份感情。老天,何至于弄他到这步田地。
面临理想的破灭,眼前的一切,多么使人惶惑,多么使人难受。我伤心地冲向房门,心里不住埋怨七妹,她能锁住我们的不幸么?她能锁住两颗破碎的心么?
我摇晃着,已不能支撑自己。我看到知忠案头的灯花在跳跃,越来越亮,越来越模糊,就在知忠把我扶住的当儿,晕厥过去……
……
窗外传来唧唧的虫声,我一阵惊觉,已是幽辉半床。枕着他的手臂,始仁信方才的百般温存,并非梦境。我羞愧得转过身去。
透过窗棂,迎面晚星尚明。清光虽淡,犹自不肯逝去,眨巴着怪异的眼睛。望天涯牛女,星河也为之凄怆。想世间不平之事太多,等待我们的又将是什么呢?我忍不住一阵啜泣。
门上一阵轻微的敲击声,我赓即被云儿接了出去。于路闷闷的,及到七妹家,已听雄鸡的啼鸣,远处传来隐隐犬吠。
10月23日 天晴
早上,重返家园,学馆复课了。西厅里,他端端的坐着。摆着洋教习架势,他讲得很认真,那一本正经的样儿,使得在厅外查学的太爷~~我的祖父,也不住首肯。
“学监”走后,他仍是那么庄重严肃。那强装的微笑,实在太做作。他为什么要故作镇静呢,偶尔还带点罗曼蒂克……看着他,我真难过。内的的酸楚,让我百感交集。我低下了头,回味昨晚的无聊情景……这是怎样的儿女私情呵,我竞然把自己给了他。何等糊涂,做出了姑娘家的丑事。我多怕见他,又多想见他,我多么的深爱着他呀!我的爱人……
我能谅解他的一本正经吗?也许正相反。理解一个人为何这么的难。
10月25日 天雨
窗外雨下着绵绵细,我黯然的提起了笔,我该写些什么?
“七妹,告诉我。一个沉沦情海的女子,能受理智的折磨和礼教的束缚么?这些天来,我担心的就只有知忠和他现在的处境。”我紧紧拉住陪我歇宿的表妹的手,多么希望她能给我以寄慰。
“姐,想开些,事情未必如你臆想的那么悲观。”歇了一会,终于想出一条主意。她说:“不如直接写信给表叔,你是他独生女儿,应该求他作主才是。你想啊,他接受过新学,又做过父母官,是讲新法的。况且对你又十分的溺爱。我想,他一定会护着你们。如果你祖父发现,可到他那里暂避。”
10月30日 天阴
昨天,我终于鼓起勇气给父亲去了信。
考虑到知忠老家的原配夫人,老是问不过自己的良心。每临此境,七妹都要我拿定主意。她觉得以我的为人,将来一旦相处,又何愁不能融洽。“我的表姐,我和云妹都深知你最重情感,最明事理呢。你细想吧,看怎样做好些。”
“嗯,我应该尊重她的,从名份还是情理上来说都应该是如此。难得表妹帮我理顺了这层关系。”
大家不觉沉默,沉思中又过了一会儿,云儿方才抱着我苦心祝愿:
“唯愿姐姐一切安好!要不然,我和七姐定会为你伤心。”她掏出手绢,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润湿了眼眶。如此闺阁温情,为慰相思情缘,为我解愁分忧。谢谢她俩常在我的身边。 请原谅 阅读!!!!!!!!!! 开篇就把人带入故事的情节中,流畅的文笔,满吸引人的。
离篁村五华里的一片绿荫中,有座中西合璧的世家庭院。------,------,------。
------,十足的罗大小姐气派。但她心地纯洁善良,态度腼腆,及至二八年华,毎遇到生客,亦还总是羞答答的。
从此,两对师生结下了不解的奇缘,赵知忠像亲人一样,成了罗家常客。
不得不让人,好好地往下看罗老爷父子两代的那些事,尤其是新型的大家闺秀。罗大小姐和赵知忠今后的一教一学的情节发展。日记是真诚的记载,日记是真情的流露。 欣赏佛版文学创作的一笔。这是青鸟书房的财富。 认真拜读佛版佳作 看看了解一下